深渊底端,连风声都被挤压成了令人耳膜刺痛的高频嗡鸣。

李长生站在报废掩体的边缘,拍掉左臂测绘仪外壳上被引力碾碎的石灰。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喘息动作,左眼深处的暗红乱码已经燃烧到了极致,犹如实质般的血光穿透下方翻涌的黑雾,死死咬住了受困点的物理坐标。

距离不到百丈。

在那片连光线都被扭曲成螺旋状的高压重灾区里,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微光护盾正在剧烈形变。每一次引力潮汐的冲刷,护盾表面都会荡开一片濒临崩溃的细密裂纹。

透过窃天体的微观视界,李长生清晰地看到了护盾内的惨状。

凤舞瑶靠在布满冰霜的岩壁上,嘴唇冻得发紫。她低垂着眼,袖口滑落,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一枚碎裂的黑色蛊片,残缺的刃口已经贴在了左腕的动脉上。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试图提前引爆伴生蛊残存的最后气血。只要以她自己为炸点,产生的反冲力足够将身边的苏清颜和云清月往上层死角稍微推离几丈,避开接下来的潮汐碾压。

刃口刚切开第一层皮肉,渗出一丝发黑的毒血。

一只冰冷得像死人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苏清颜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额前的发丝被冷汗黏成一绺。她没有说话,只是指尖逼出一缕微弱却极度纯净的剑意,死死卡在蛊片与经脉之间。

那缕剑意在深渊的重压下抖得厉害,却像一块生铁,硬生生楔死了凤舞瑶自毁的动作。

云清月跪坐在两人前方,背对着她们。

她身上的道袍早被威压撕得破烂不堪。忽然,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向头顶那片漆黑的虚无。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她凭借剑尊的直觉,敏锐捕捉到了巨石迫降时撕开的那一丝极微弱的空间涟漪。

没有任何犹豫。

云清月反手扣住自己的心门,五指猛地向外一扯。

太上法相残存的最后一点本源,被她连着血肉强行剥离出来。那是一团灰白的光晕,刚一离体,就开始剧烈燃烧。这是不可逆的毁基之举,但她的动作干脆得像是在丢掉一件没用的外衣。

她一掌将其拍向头顶的黑暗。

一束只有头发丝粗细的微光,硬生生刺穿了真神呼吸引发的引力乱流,笔直地照进了李长生左眼的乱码视界中。

坐标彻底校准,救援通道在概念上被打通。

李长生收回视线。

窃天体的算力已经全功率运转,但他空着的右手里却没有任何东西。沿途的多次超频解析和抵抗潮汐,已经将他身上的纯净资源彻底榨干。

算力再强,也无法凭空捏造出能顶住真神重压并完成远距离牵引的庞大物理护盾。他需要一块储备丰厚、可以一次性耗尽的巨型活体电池。

他转过身,走向避风区最深处的阴影。

澹台夜弦蜷缩在碎石堆里,浑身发抖。

她听到了李长生的脚步声。那双沾满石灰和血污的靴子,停在了她眼前。

“起来。”

李长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轧草机。他手里攥着一截暗红色的窃天锁链。

澹台夜弦浑身猛地一颤。她仰起头,看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凡人,眼底的恐惧再也掩饰不住。

“你想干什么……”她声音沙哑,本能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双腿胡乱地蹬动着,“你算力足够了,坐标也拿到了……我可以缩在这里不碍事……”

“天庭的律法在这里连擦血都不配。”李长生手腕一抖,锁链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交出神力,或者我亲自去拿。”

这是宣判死刑的通牒,没有半个字是在谈判。

澹台夜弦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

交出全部神力,意味着她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国后裔,将不可逆转地沦为一个彻底的废人。在这个极度排外的深渊底层,没有神力护体,她的肉身连最轻微的寒气都挡不住。

“不……你不能!”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气海,牙关剧烈磕碰,“天庭律令第七条,凡人不得擅夺神籍本源!我知道天道修补司的底层机密!我可以用机密换!我交出一半……不,七成!只要你留我一丝神力维持生机,那些修补周期的阵纹回路我全告诉你!”

她语无伦次地搬出神国律令,又试图用自己认为最核心的价值作为筹码,只求在这个绝境里保住最后一点作为神的体面。

她以为这个精于算计的守墓人,一定会对天庭的核心机密感兴趣。

李长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这具身体,在乱码眼里只是一块电池。”

他猛地一扯锁链。

暗红色的锁链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捆缚实体,而是瞬间解体,化作无数细密的底层乱码,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直接扎进了澹台夜弦的眉心与各大窍穴。

“啊——!”

极其凄厉的惨叫声在封闭的石缝里炸开,显得无比苍白渺小。

窃天底层权限,强行切入。

没有任何温和的引导,这是一场纯粹的、单方面的极度暴力剥离。

乱码顺着她的奇经八脉一路狂飙,所过之处,那些象征着神国高贵、根植于血脉深处的金色神力,被粗暴地连根拔起。

澹台夜弦的身体在石板上剧烈抽搐,像一条脱水的鱼。她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碎石,指甲齐根断裂,在石头上挠出十道鲜血淋漓的白印。她引以为傲的反抗,在窃天体这种针对底层逻辑的屠宰面前,被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惨叫声很快变成了干瘪的漏风声,她的声带在剧痛中彻底撕裂。

金色的光芒顺着暗红色的通道,源源不断地倒灌进李长生的掌心。

随着最后一点神力中枢被强行接管、抽干,澹台夜弦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原本被法则滋养得白皙的皮肤,瞬间覆上了一层死灰色的衰败气,眼角甚至生出了细密的皱纹。

高贵的伪神后裔,此刻彻底成了一个干瘪、枯竭的废人。

她趴在地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浑浊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盯着悬崖外侧。

透过那层微弱的乱码结界,她看到了深渊底部的画面。

那三个重伤濒死的凡人。

那个握着残片要放干自己气血的女人,那个连命都不要也要锁死同伴自毁动作的女人,还有那个直接扯碎自己最后一丝本源点燃信标的女人。

澹台夜弦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想起了高高在上的天庭。想起了同僚在利益面前的相互倾轧,想起了阎机枢被造物生啃时那些旁观者的冷眼,想起了端木岐为了自己活命,毫不犹豫地将她像破布一样抛弃。

她曾笃信那种冰冷的算计是世界运转的唯一法则。可现在,那三个如草芥般的凡人,却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愚蠢方式,在深渊的最底层互相死保。

一种极其刺眼的落差感,像一把钝刀,狠狠切开了她心里最后一块遮羞布。

她那自以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傲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李长生没有再低头看地上的废品一眼。

源源不断的神力涌入他的掌心。这些带有天庭虚伪属性的力量,在经过窃天乱码过滤的瞬间,被暴力碾碎了所有的身份标识。暗红色的代码像一张细密的磨盘,将金色的神力研磨成了极其纯净的抗压护盾能源。

避风区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李长生双脚死死钉在岩壁边缘的石缝里,踩碎了坚硬的石棱。他双手猛地向前平推。

“去!”

暗红色的护盾犹如一只巨大的手掌,顺着云清月点燃的那根微光信标,顶着真神的撕裂威压,朝着深渊底部极速延伸。

重压潮汐在护盾周围摩擦出刺目的火星。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神力转化的护盾光芒,已经照亮了下方三女惨白的脸庞。

但在那只暗红巨手即将触碰到她们的最后半秒。

“咔嚓——”

一声令人绝望的、毫无转圜余地的脆响,顺着深渊底部的岩层清晰地传了上来。

下方那层包裹着三人的微光护盾,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结构强度,在真神级别的重压下,彻底碎成了粉末。

狂暴的物理威压,瞬间倒灌向了那三具毫无防备的血肉之躯。